年的最后一天，山东省卫健委与教育厅联合发布了一份红头文件，医院踩下急刹车。
文件认定了该省10所医学高校的96医院。医院之外，医院医院关系，一律被取消。
这意味着，山东省内仅10所高医院。而医院将摘牌或解除协议。
此前，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原本拥有至少36医院，为省内之最，目前仅剩11家。医院则从20家降至6家。
而一年半前刚医院医院、医院及青岛开医院，牌子还没捂热，就被无奈除名。
近年来，医院的招牌，医院医院，医院医院。数量愈来愈多，质量参差不齐，鱼龙混杂，招牌“贬值”，乱象开始悄然在缝隙里滋生。
野蛮生长的医院不断出现。据健康时报年报道，在全国家医学类院校中，南方医科大学的医院高达55家，创下全国之最。此外，10所高校的医院超过30家。更有中医药大学、中医学院成为挂牌的热门对象，一家医院。
乱象愈演愈烈，引得*策急踩刹车。
做出清理医院大动作的，并非山东省独有。早在年11月，河医院只能被认定为一所医学本科高等院校的医院。
多年来，医院乱挂牌的现象一直饱受诟病。医院的合作，已不再是最初“强强联手”、“以强带弱”那么简单。
双方关系一路从最紧密的直属、非直属，扩展到单纯的“加盟”和“冠名”，剪不断、理还乱。品牌背书、科研经费、患者资源，成为彼此一拍即合的交易筹码。
跑马圈地、划分医疗版图，医院挂牌步入野蛮扩张的“大跃进”时代。医院的高校比比皆是，管理混乱、学术不端盛行。医院、医院也涌入挂牌大潮，渴望拥有“大学血统”，医疗腐败随之滋生。
疯狂现象背后，引人不禁发问：原本沿“医教研”路径发展的高校医院，为何悄然变味？一家医学院少则十几医院，多则几十医院，这是否合理？医院的健康范式是怎样的？
诱人红利，掀起“牵手风潮”
这股看似“大跃进”的牵手风潮，不是一夜刮起来的。
在医学界发布的《中国最佳医学院校临床实力排行榜》中，全国百强医学院，仅直属的医院就有家，门急诊总量占年全国诊疗人次的20%。
这意味着，全国每名在门急诊看病的患者中，就有20名患者就诊于医学院的直属医院。
能看出，医院不仅在全国分布广、数量多，公众对医院的信任感也很强。
这得益于，近10年来，医学院医院总能“先一步”发展。国家卫生健康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*二丹告诉八点健闻，每逢医学上有大量新发现、新项目创新的时候，大学的医院因有科研的属性，总能抢占先机。例如各种微创手术，往往最早现于大学医院，医院逐步推开。
回到需方，用脚投票的患者，永远在为高质量、好技术买单。过去10年，医院乘新技术之风，频频抢先市场。
在公众口碑里，医院意味着安全感；在行业竞争里，医院在迅速发展。
“前一个阶段，大学医院，运营情况较好。”*二丹称，医院来比较，省级大学医院医院相比，此前10年，大学医院医院的发展更快。
据八点健闻不完全统计，在复旦大学年医院综合排行榜中，前30名均为大学（含中国医学科学院）的医院；前名中，有84家是大学医院。医院管理中心发布的《医院蓝皮书》医院强中，也有96家是大学医院。
医院的红利被反复印证——知名度提升、国家补助、科研能力，甚至还有零成本医务劳动力和医疗人才。除了复旦排行榜上的百强，医院，这些理由足够让“医院”牌子，成为一个家家都想要的金字招牌。
医院，这些红利名词，会当即变成看得见、摸得着的“好处”。
“成为医院，至少意味着能成为医生的规培基地。”医院院长告诉八点健闻，这些年在山东省里，医院都挂上了“医院”的牌子。最让他羡慕的是，医院挂了“医院”后，成了规培基地。
在一个地区，医院医院承担，往往是大学的医院。他告诉八点健闻，那些挂了牌的医院，为期3年的规培期，不仅能得到财*按人头拨付的规培费，还能得到免费劳动力的规培医生。
医院院长所承担的，是“好处”的背面。每年在外规培的医生少则10多人，多则二三十人，他不仅要承担这部分医生3年的工资，而且要承担院内劳动力的失去，甚至要承担院内人才流失的风险。这对医院而言，是一份看得见的负担。
不仅如此，医院近水楼台先得月，还能最早获得优秀的毕业生与科研项目。此前的优质医院所打下的“口碑招牌”，也会向后辐射与传递。
人人都想争大学医院的金字招牌。医院院长还强调，医院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，老百姓普遍认为，医院若具备积极教学的意愿与能力，这是一种医学质量的保证与口碑，自带“光环效应”，这也是医院知名度提升背后更深层次的逻辑。
相较之下，对于“被挂牌”的高校而言，医院端那般眼花缭乱。
在双方的“恋爱游戏”中，医院和医学院牵手，医院主动；但在一些地方，抛出橄榄枝的就有医学院——医学院主动“追求”医院。
广东一位医管学者向八点健闻透露，广东省部分医院，每年都会向挂牌大学缴纳一笔“加盟费”，医院的五官科和妇幼更容易成为“重灾区”。
此外，在高校连年扩招的背景下，如何安置众多学生的实习去处，也曾让众多高校伤透了脑筋，而医院则是理想的实习基地选择。这意味着，医院，高校就拥有着多少处医学实习基地。
10年前在广东曾掀起过一股这样的风潮，究其原因，在于医学是科学项目中很好的突破点，帮助大学自身发展和提升排名。医学在科研发表方面的巨大潜力，医院所附加的科研能力和成果产出，增强自身医学实力，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立项数和资助金额上占据更大优势。
就拿郑州大学年获批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来说，郑州大学年共获批了项，获批直接经费1.36亿元，这其中郑州大学第一医院项目就占了项。
至此，几乎可以厘清：医院与医学院牵手，是一件“双赢”的买卖，地方*府支持，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方向。何乐不为？
“大跃进”时代
不论是你情我愿还是拉郎配，医院在合作中都尝到了甜头，进一步激发了扩张冲动。外围的旁观者（尤其中医院）则红了眼，也想加入到这场资源争夺战中，这导致国内医院的数量一路攀升。
据南方都市报不完全统计，年全国75所部属高校旗下医院共所。
此后十多年，这一数字直线上升。据健康时报年报道，在全国家医学类院校中，南方医科大学的医院高达55家，创下全国之最。仅这一所大学拥有的医院，就达到年全国医院的一半之多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上述统计显示多地中医药大学、中医学院成为挂牌的热门对象。南京中医药大学、成都中医药大学、广州中医药大学、浙江中医药大学拥有的医院分别高达40家、36家、30家和24家。
医院管理研究中心主任庄一强解释，、等综合大学筛选医院的标准较严格，因此医院数量较少，而专科的医学院校及中医药大学，挂牌的医院比较多。
过去两年间，亦有类似安徽医科大学、青岛大学医学院等高校一个月内拿下多医院的新闻频频出现。
实际上，到处建医学院和医院的，往往都不是各自领域内的尖子生。前述广东医管专家解释，第医院，强强联手，几十年前就稳固了合作关系；第二方阵的为了发论文、冲排名，近年来频频加大合作；往下的主体水平参差不齐，也容易滋生乱象。
跑马圈地进入到白热化阶段，仅在当地拥有医院已不足为奇，跨市、跨省建立医院成为最新策略。例如，复旦医学院、首都医科大学均在*挂牌医院。
在高校资源缺乏的河南省，医院也倾向跑到北上广，寻求例如首都医科大学、南方医科大学、暨南大学等高校建立附属关系。
路途遥远，大学如何管理，医院能否承担相应的教学功能，多种问题依然存疑。“有名而无实”，是业内一医院的评价。
在高校纷纷拓展“领地”的同时，医院、医院也蠢蠢欲动，试图“攀附”高校，提升名气。
庄一强对八点健闻分析，医院中，有不少是职业病、消化病、眼科、口腔等医院医院。“医院和大学合作双赢，本身是好事，但挂靠多了，局部会出现品牌稀释、医疗腐败的乱象，所以这个时候要进行适当的归管。”
医院挂牌的考量，不单单是吸引患者，还能实现医生学历“通货膨胀”，医院在考核中提高区域排名。
据庄一强观察，挂牌之后，县医院的科主任成为大学教授，招本院医生为徒。三五年后，这些本科医生们扶摇直上成为博士或硕士生，医院也可以增强竞争力。
医院表面上互利互惠，但摩擦冲突则在暗流涌动。
前述广东医管学者告诉八点健闻，高校给医院配院长、配领导，医院的名额和位置，加剧冲突。高校医院之间在人事、财权上的矛盾，在医院管理上的内耗，医疗服务供给效率难言提升。
医院副院长朱同玉告诉八点健闻，最近几年，大学不断增加医院的规模，但实际招生并没有扩招，所以医院去实习，医院的含金量就会相对少。
当学生资源有限时，高校会优先给最早期建立的那批高水平医院，让学生在那里实习。相对而言，后来挂牌的医院就接受学生的数量较少，发挥不了真正的教学作用，对医院的能力提升也受到制约。
“挂靠太多，资源分散，管理也会跟不上。”朱同玉指出。
乱了，要踩急刹车？
医院正享受着合作的蜜月期，*策制定者却看不下去了。此番山东省级层面上的一纸文件，成了业界的一脚刹车。
大学和医院的火热“牵手”，要不要踩刹车？怎么踩刹车？“强拆”可不可行？
近几年来，这些反复被议论过的话题，再次被摆上台面。
医院乱归乱，多归多，但对医疗能产生多大影响？
多位受访者向八点健闻表示，坏处没那么尖锐，小问题有，大方向对，不该“强拆”，反而该引导。
医院挂牌成为高校的医院，双方互惠互利是不争的事实，也是讨论的大前提，而任何新方向的探索，医院管理领域，往往会在探索初期或加速期出现乱象。
医院*委书记廖志林告诉八点健闻，历来，医院和医学院的关系，就不是“蛋生鸡，或鸡生蛋”的关系。在长久的发展历程中，医院，再有医学院。“尤其是我国，医院建立之后，随着接诊人数的增多，医生不足，医院就需要建立一个医学院以培养人才。”
但随着发展，逐渐也出现了先建医学院，医院合作的模式。医院挂牌增多，在廖志林看来，医学是一个靠积累的行业，挂了牌是否水平提升，得到当地老百姓的认可，医院自身拿出真本事。“医院挂了附属的牌子，要把它当做一个激励，才能起到效果。”
对于医院，究其原因，一是快速发展期间，相关规范路径缺失与规矩的晦暗；二是医院本身，就处在*策与监管的交汇区，横跨于教育部与卫健委之间，这无疑加大了管理的难度。
*二丹认为，之所以出现局部的乱象与滑坡，还是在于挂靠的内容不清，一旦缺少适当的规管，便会出现品牌稀释和医疗腐败，而如何过渡到正确的轨道，*府的引导，尤其是路径的规范，是极为重要的。
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也对八点健闻表示，针对医院与大学间的合作，不能用脱钩的方式一脱了之，一定要“留住好处，抑制问题”，关键问题还在于如何规范。
然而，*府如何规管与引导，哪些管，哪些不管，以及对两者合作介入程度的深浅，其中微妙，也考验着*策制定者的管理能力。
诸如产权、治理结构与财*投入等敏感问题，双方的合作里，*府不可能用一纸规定就划出泾渭线。这反而需要，双方坐在谈判桌前，反复推敲、有商有量，往往才能得到最优解。
对于目前“五花八门”的医院如何归类，由此对应更为精细的管理原则，也是*策制定者需要考虑的问题。这时候，*府需要做的是柔性引导，而非一刀切的红线。
*二丹指出，医院到纯大学医院之间，至少可以划出三到五个类型，依据合作程度的紧密，应对应不同的规范。
在过去十年，医院享尽了新技术进步与充沛人才所带来的红利，也带来了一时的火热与局部的乱象。
诚然，针对医院的管理制度与条例，势必会在一段时间后面世，但若跳出监管的问题来审视，在医院进入“高质量发展时代”的当下，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——“医院的招牌，还有那么香吗？”
李琳、史晨瑾丨撰稿
陈鑫｜责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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